89年,我去后山砍柴,看见嫂子在哭,我问她咋了,她擦干眼泪,说:想男人了

一晃三十多年过去,我早已从一个愣头青小子,变成了鬓角染霜的中年男人。前几天家庭聚会,大哥喝得满脸通红,非要拉着嫂子唱那首九十年代的老情歌《心雨》。嫂子脸皮薄,被我们这群小辈起哄得满脸绯红,半推半就地被大哥拉着,唱得七零八落。可大哥不在乎,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嫂子的手,另一只手跟着节拍挥舞,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
我看着他们俩,一个皱纹爬上了眼角,一个身材微微发福,可那份紧紧相握的姿态,却像两棵盘根错节的老树,任凭风吹雨打,依然紧密相依。儿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,小声说:“爸,你看大伯大妈,比你们可恩爱多了。”

我笑了笑,没反驳。是啊,他们是恩爱,这份恩爱,是我亲眼见证,用三十多年的风雨熬出来的。我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遥远的1989年,那个闷热的午后,我扛着柴刀去后山,看见嫂子一个人蹲在山坳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孩子。

那一年,我才十五岁,初中刚毕业,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,却也知道,“想男人了”这句话从一个新媳妇嘴里说出来,是多么惊世骇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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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在冀中平原一个不起眼的小村里,穷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。爷爷奶奶生了四个儿子,我爸是老三。到了我们这一辈,大伯家两个小子,二伯家一个闺女,我们家就我大哥和我两个儿子。人多,地少,房子更紧张。

大哥比我大八岁,到了二十二岁该说亲的年纪,可我们家还挤在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。墙皮一抠就掉渣,雨下大了,屋里就得用脸盆接水。这样的条件,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?

大哥长得人高马大,浓眉大眼,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,更是个出了名的孝子。媒人倒是踏破了门槛,可一看我家的光景,都摇着头走了。我爹愁得整宿整宿地抽旱烟,满嘴的燎泡。

就在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,邻村的张媒婆带来了好消息。说是邻村老王家的二闺女,也就是我后来的嫂子王秀莲,看中了我大哥的实在和勤快,不图彩礼,也不嫌我们家穷,就一个条件:必须盖三间大瓦房,她不想再住土坯房了。

这在当时,既是天大的喜事,也是天大的难题。盖三间瓦房,从备料到请工,里里外外算下来,至少得一千多块钱。80年代末,对于一个靠土里刨食的农民家庭,这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。

我爹一咬牙,把家里养了一年的四头猪全卖了,又挨家挨户去借,跑断了腿,磨破了嘴,才凑了三百多块。剩下的巨大缺口,像一座大山压在全家人心头。

就在这时,大哥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。他说,村里有人在深圳的工地上干活,那边挣钱多,干得好的话,一年就能赚回一两千。他决定了,要去深圳打工。

娘一听就哭了,死活不同意。“深圳那么远,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出点啥事可咋办?钱可以慢慢攒,我不让你去!”

大哥却异常坚定:“娘,不去咋办?眼瞅着就开春了,误了日子,秀莲那边咋交代?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"屈。我是家里的长子,这事我得扛起来。”

那天晚上,大哥和我爹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爹走进屋,对娘说:“让他去吧,儿子大了,有担当了。”

就这样,为了那一千块钱的盖房款,为了能风风光光地把嫂子娶进门,大哥揣着我娘给烙的十几个杂面饼,跟着同乡,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。

大哥走后没多久,嫂子就过门了。

说是过门,其实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,把亲事定了下来。嫂子家也是通情达理的人,说既然人去挣钱了,就等他回来再办仪式,但秀莲可以先过来住着,帮衬着家里,也算提前适应。

嫂子就这样住进了我们家,和我娘挤在一个炕上。她长得不算顶漂亮,但皮肤白净,眼睛又大又亮,一笑起来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特别耐看。她手脚也勤快,下地、做饭、喂猪、缝缝补补,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。

刚开始,娘看她哪儿都好,逢人就夸自己找了个好儿媳。可日子一长,婆媳之间的那点别扭,就跟夏天里的蚊子一样,嗡嗡嗡地冒了出来。

大哥这一走,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杳无音信。那时候通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,没有电话,更没有手机。大哥临走时说,到了地方安顿好了就写信回来。可我们左等右盼,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过去了,一封信都没收到。

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。娘的脸上也没了笑容,整天唉声叹气。她开始看嫂子不顺眼。

“你说这大白天的,你擦那雪花膏干啥?给谁看呢?有那闲钱,买二尺布给小勇做条裤子不好吗?”

“一个女人家,别老往村口跑!像什么样子!人家还以为咱家媳妇守不住呢!”

“大哥没信儿,你咋一点不着急?我看你还哼上小曲儿了?没心没肺的!”

娘的抱怨越来越频繁,话也越来越难听。嫂子一声不吭,默默地听着,转身继续干活,只是眼圈常常是红的。

其实我知道,嫂子比谁都惦记大哥。她偷偷去镇上邮局问过好几次,每次都失望而归。她还把大哥临走时穿过的一件旧褂子,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,每晚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。

可这些,娘都看不见。她只看见村里那些长舌妇们,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。

“哎,你看王秀莲,男人出去大半年没个信儿,她倒好,还越长越水灵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保不齐心里想啥呢。”

“我可听说了啊,她前两天还跟村西头的那个光棍李四说话了,俩人有说有笑的……”

这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我娘的心上。我娘是个极要面子的人,她觉得儿媳妇的行为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。她开始变本加厉地给嫂子派活儿,天不亮就喊她起床,天黑透了还不让她歇着,仿佛要把她所有的精力都榨干,让她没空去“想那些不该想的”。

家里那几亩地,几乎成了嫂子一个人的。她一个女人家,干着比男人还重的活,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,脸也变得蜡黄。

我看着心疼,好几次想替嫂子说几句话,可一看到娘那张阴沉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那时候的我,胆小,也分不清是非,总觉得娘是长辈,她做的事总有她的道理。

直到那天下午。

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,一丝风都没有。娘让我去后山砍点干柴回来烧火。我扛着柴刀,抄小路往山上走。刚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山坳里,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
我心里一惊,蹑手蹑脚地凑过去,扒开草丛一看,竟然是嫂子。

她一个人蹲在地上,背对着我,肩膀抖得厉害。她的脚边放着一个装满了猪草的篮子,显然是出来干活,忍不住躲到这里哭的。

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不该上前。一个女人家,无缘无故跑到这荒郊野岭哭,总归不是什么好事。村里的闲话又一次在我脑海里响起。

我犹豫了半天,还是走了过去。

“嫂子,你咋了?”我小声问。

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,猛地回过头,脸上还挂着泪珠,眼睛又红又肿。看见是我,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没事,小勇,我……我就是眼里进了沙子。”

这个借口实在太拙劣了。我看着她憔悴的脸,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:“到底咋了?是不是娘又骂你了?”

或许是我的追问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她刚刚止住的眼泪,又一次决了堤。她不再掩饰,也不再找借口,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绝望。

她擦干眼 new 的眼泪,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到许多年后都无法忘记的话。

“我想男人了。”

说完,她就捂着脸,嚎啕大哭起来。

那一刻,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完全被这句话镇住了。它太直接,太露骨,也太……真实了。它不像村里人说的那么肮脏,反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思念。我看着痛哭的嫂子,心里五味杂陈,第一次对娘的做法产生了怀疑。

我把在山上看到的一幕告诉了爹。爹听完,长长叹了口气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娘心里苦,你嫂子也不容易。你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,多帮你嫂子干点活。”

可我爹的话,并没有改变娘的态度。大哥的信,迟迟不来,就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上,也压垮了娘和嫂子之间最后一点温情。

转眼到了秋天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阴雨。家里的柴火都淋湿了,受了潮。那天晚上,娘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发起高烧,浑身滚烫,嘴里说着胡话。

我爹急得团团转,赶紧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。医生来了,看了看,说是受了风寒,急火攻心,给开了几包草药,让熬了喝下去。

可一碗药下肚,娘的烧不仅没退,反而越发厉害了,人也开始抽搐起来。

“不行,得赶紧送县医院!”医生擦着额头的汗,焦急地说,“再耽误下去,人就危险了!”

送县医院?说得轻巧。我们村离县城有三十多里地,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。这连日的阴雨,早把路泡成了烂泥塘,拖拉机都陷进去出不来,更别说自行车了。村里唯一能走的就是那种最原始的、笨重的板车。

可这深更半夜,外面下着瓢泼大雨,谁愿意冒着风险拉着一个病人走三十多里的烂泥路?

我爹跑遍了半个村子,好话说尽,头都磕破了,也没能请来一个帮手。他绝望地回到家,一个快五十岁的汉子,蹲在院子里,“嗷”的一声就哭了。
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嫂子忽然站了起来。

她走进雨里,把院角那辆用来拉粮食的板车拖了出来,又从屋里抱出两床厚厚的被子铺在车上。她对我爹说:“爹,别哭了,咱自己送娘去医院!我来拉车!”

我爹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

“你?你一个女人家,哪有那么大力气?”我爹红着眼说。

“爹,这时候就别分男人女人了!救娘要紧!”嫂子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她把一件蓑衣披在昏迷的娘身上,又用油布盖好,然后对我爹说:“爹,你在后面推,小勇在前面帮我扶着点。咱们走!”

说完,她弯下腰,用她那双因为干农活而变得粗糙的手,紧紧抓住了车把,瘦弱的肩膀用力一顶,那沉重的板车,竟然真的被她缓缓拉动了。

那个夜晚,成了我一生中最漫长、也最深刻的记忆。

雨下得像瓢泼一样,风在耳边呼啸。泥泞的土路上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嫂子在前面拉着车,整个身子都快贴到了地上,双脚深深地陷在泥里,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我爹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,用尽全身力气推着车。我在旁边,一边要稳住车身,不让娘被颠簸下来,一边还要用手电筒照着路。

有好几次,车轮陷进深坑里,任凭我们三个人怎么使劲,都纹丝不动。嫂子就跳下车,跪在泥水里,用手去刨车轮下的烂泥。她的手上很快就全是口子,混着泥水和血,可她就像不知道疼一样。

一路上,她几乎没说过一句话,只有沉重的喘息声。我好几次看她快要撑不住了,想让她歇歇,换我来拉。可她只是摇摇头,用尽全力,继续往前。

我看着她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韧的背影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这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,那天下午,她在山坳里说的那句“我想男人了”,到底蕴含了多么深沉的爱和责任。她想的那个男人,是我的大哥,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如今顶梁柱不在,她就用自己瘦弱的肩膀,硬生生把这个家给扛了起来。

三十多里的路,我们走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们终于把娘送到了县医院的急诊室。医生检查后说,是急性肺炎,再晚来一步,后果不堪设想。

那一刻,嫂子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,她靠着墙,缓缓地滑坐在地上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终于脱离了危险。

在她住院期间,嫂子寸步不离地守着。喂饭、擦身、端屎端尿,比亲闺女还尽心。娘清醒过来后,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、满身泥污的儿媳妇,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。

她拉着嫂子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:“秀莲……是娘对不住你……”

嫂子醒了,看着娘,也哭了。她摇摇头,说:“娘,都过去了。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
婆媳俩的手,在那一刻,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

出院回家后,娘像变了个人。她再也不对嫂子挑三拣四,反而把她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。有什么好吃的,第一个先紧着她;有什么重活,也再不让她沾手。村里的闲话,她一句也听不进去了,谁要是敢在她面前说嫂子半句不是,她能抄起扫帚把人打出去。

就在家里气氛一片祥和的时候,我们终于收到了大哥的信,还有他寄回来的一千二百块钱。

信里,大哥解释了为什么大半年没联系。原来他到了深圳,被黑心的工头骗了,干了三个月的活一分钱没拿到,身份证也被扣了。后来他逃了出来,流落街头,靠打零工为生,直到遇到一个好心的老乡,带他进了正规的建筑队,这才慢慢稳定下来。他怕家里担心,也怕没挣到钱丢人,所以一直没敢写信。这次寄回来的钱,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让我们赶紧备料盖房。

信的最后,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:“秀莲,委屈你了,等我回来。”

嫂子捧着那封信,看了不下百遍,每次看,都哭得像个泪人。但这一次,是幸福的泪。

钱够了,人手也不是问题。在爹的张罗下,我们家的新房,热热闹-闹地动工了。乡亲们都来帮忙,嫂子每天给大家做饭、烧水,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。

第二年春天,三间崭新的大瓦房,终于矗立在了我们家的宅基地上。

房子上梁那天,大哥回来了。

他比走的时候黑了,也瘦了,但眼神更加坚毅。他站在新房前,看着忙里忙外的嫂子,这个在工地上流血流汗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他走到嫂子面前,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嫂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,却充满了心安。

……

“爸,想啥呢?这么出神?”儿子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

我回过神,看着眼前依旧手拉着手的大哥和嫂子,笑了笑,端起酒杯,对他们说:“大哥,嫂子,我敬你们一杯。祝你们白头偕老,永远恩爱。”

大哥咧着嘴笑,一饮而尽。嫂子的脸上,又泛起了年轻时那样的红晕。

我知道,支撑他们走过那段艰难岁月的,不仅仅是爱情,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和担当。一个家,不怕穷,也不怕难,怕的是人心散了。当年,是嫂子用她柔弱的肩膀,在风雨飘摇中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。她让我明白了,一个女人对丈夫最深沉的思念,不是哭天抹泪,而是替他扛起他肩上的责任,守护好他们的家,等着他回来。

这份情,比山高,比海深。

发布于:河南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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